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釋懷暖情-就叫我彼德

講義雜誌   / 謝勳/龔雲鵬繪圖

我們的一場忘年之交超越了浩瀚的太平洋

 
八月底入秋,紐約州東北角邊鄰加拿大的大學城波茨坦鎮已是楓葉渲染成金黃鮮紅的季節。我從亞熱帶的台灣路過紐約市輾轉來到這裏,折騰了一天多;從灰狗巴士下來,冷風從車站門前的聖羅倫斯河面吹來,不禁一陣顫抖。兩件大行李因為轉車又沒跟著來,心裏突然覺得惶恐。「年輕人,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一位穿著棕色背心,身高一百九十公分的白人老先生笑著問我;他鼻梁上架著一副金邊眼鏡,皮膚皺紋像乾涸的河床分支。「先生,我剛從紐約市搭你們的巴士來這裏,可是找不到我的行李。」這位巴士站長皺著眉頭,以同情的眼光遞給我一張行李遺失表格填寫,我趕緊對他抱怨說,「先生,我所有的衣服都在那裏頭,你說我該怎麼辦呢?」他突然把左手搭在我右肩,以約翰‧韋恩般的微笑低沈沈地說:「就叫我彼德,不要先生不先生的。我跟你說,我替你想到一個好辦法了。」我暗自高興。「你知道這裏的房子都有暖氣,」他看我點頭又接著說,「我建議你睡覺前把內衣褲都脫下來,洗完後放在熱氣管上,第二天早上又可以穿了。你覺得怎麼樣?」他微微低頭等著我的反應。眼看我想笑卻只搖搖頭的樣子,他突然大聲笑了起來,輕輕地說,「別擔心,我只是開玩笑的啦。」這突如其來的幽默,我不知該如何回應。看他一頭稀疏灰白的頭髮,和掛在臉上的微笑,倒有點像個淘氣的大男孩。拿了灰狗巴士的補償金買了幾件衣服後,我連續三天走訪巴士站,都不見行李的影子。彼德打開話匣子,問我是從哪裏來的,要念哪一系。他對外國學生好像一見如故般地談天。一星期後,行李終於出現了。我說聲謝謝回頭就要離開時,彼德叫住我,對我說:「菲力普,你上超級市場買菜有沒有人載你啊?」我答說沒有。「你知道嗎?我也是這鎮裏A&P 超級市場的經理。你要買菜,我可以去接你,買完了送你回去。好嗎?」當時我們六個從台灣來的留學生為了省錢,一起租下一間外漆白色,維多利亞式老房子的底樓;兩人一間臥房,大家共用廚房、客廳和洗手間。我遲疑地說我和五個朋友住一起,我們通常是大夥兒上市場的。「沒關係,我那一部雪佛蘭的旅行車,裝七個人沒問題。」就如此,每星期五下午四點,他那部棕色的旅行車總是準時地停在我們住處門前等我們,在這冬天冰寒的北國,再大的風雪他仍然出現;有時等個十幾二十分鐘,他也不生氣。來回路上,大家在車裏頭有說有笑的。記得有兩三回他忙得分不開身,居然信守諾言,自掏腰包,僱了大型計程車來載我們六個單身漢到A&P 超級市場去買菜。A&P 坐落在波茨坦鎮唯一的大街「商場街」上,隔壁是一家自助洗衣坊。買菜日也就變成我們這幾個人的洗衣日。當時那裏有些留學生抱怨說,波茨坦鎮是個鳥不生蛋的化外之地,難得碰到幾個亞洲人;日常生活必需品,連米和醬油都買不到。要買這些東西非得到車程兩三小時遠的雪城不可。彼德知道我們這些年輕小夥子初到那陌生的異域小鎮,思念米飯醬油的難捨情懷後,就進些小袋包裝的美國白米和小小一瓶的日本萬字醬油。消息傳開來後,其他當地華人也有不少改去A&P 買菜的。六十出頭的彼德罹患糖尿病,有點跛腳,走起路來不很自然,可是他卻微笑常掛臉上,毫不吝嗇地送給陌生人「哈囉」一聲。我們從沒看過他生氣的時候。這大學城裏有上百的外國學生在兩家大學就讀,大部分是研究生。彼德把他們淺綠色的兩層樓維多利亞式木頭古屋一部分租給四、五個外國學生,儼然成為一間「國際學舍」。他心地善良,喜歡和他們做朋友,有時心血來潮,就載了滿車住宿學生到附近看戶外電影,買爆米花和可口可樂請大家吃喝。彼德對外國學生默默奉獻的往事,一一隨著歲月的流逝而流傳開來。一位廖姓友人日後跟我提起,三十多年前他住在那間「國際學舍」時彼德送給他的兩本英文字典,雖然已是斑剝脫落,他還是將它們珍貴地保留在書架上層做紀念。彼德有時興致來了,即使口裏銜著一枝雪茄菸斗像大力水手的模樣,也會調皮得像個孩子。他和年長三歲的太太沒有小孩,兩人在家裏養了兩隻寵物。一隻年紀有一大把的老貓叫「媽媽嬌」,彼德坐在搖椅上看電視時,「媽媽嬌」老愛跳上窗緣,趴在上頭睡覺。另一隻是小母狗,叫「辣薑」;牠總是喜歡逗那隻老貓,可是「媽媽嬌」一點也不怕牠。彼德童心一來,就喜歡逗弄那隻狗,他抬起一隻腳,讓「辣薑」跳過;等牠跳得習慣了,彼德突然舉起或放下腳來,使「辣薑」措手不及,撲了個空。妻隔年來美與我相聚,為了感謝彼德對我們幾個來自台灣年輕人的照顧,我們想請他們夫婦倆來家裏,煮中國菜請他們吃。體貼出名的彼德說:「你們租的公寓太小了,就到我們家用一樓的廚房吧。」就如此,我們在他們家裏「辦了第一次的一桌酒席」。他倆平常獨立慣了,閒不下來,凡事都是自己來;這一餐我們要求他們坐著不動,一切由我們服務,弄得兩老頓時不知所措,只是笑嘻嘻的。那是我們和他們夫婦最後一次共餐,不久我們便遠離波茨坦鎮,搬到水牛城。七年後接到彼德老先生因糖尿病併發症而過世的消息時,久久不敢相信。過往那種美國小鎮的人情味,好像又從彼德身上散發出來,灑在心坎上。之後沒幾年,那家A&P 超市聽說也關門了,又是一陣感傷,因為在那裏我們和彼德的緣超越了浩瀚的太平洋,如今卻已人去樓空。時隔三十多年, 每當看到灰狗巴士或聽到A&P 時,我就情不自禁地聯想起彼德,思念那一段帶有戲劇性開頭的好因緣,那是一場忘年之交啊。 本文章由「講義堂」授權刊登,更多內容請見本期講義雜誌

資料來源 摘自:全球華文行銷知識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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